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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 侠骨柔肠有谁知 第一节

我的灵魂透过传奇的窗口,看那晚清人家的女子在灯下抹骨牌,或是起课?

《不了情》里的虞家茵也是会起课的,夏宗豫第三次来她的陋室看她时,便遇上她正在玩牌,一时手痒,便也试了一回。洗三次牌,翻开牌面,却是“上上、中下、下下:莫欢喜,总成空,喜乐喜乐,暗中摸索;水月镜花,空中楼阁。”

这是爱玲在替家茵问卜,还是家茵在替爱玲算命?

我又飘去阳台,看爱玲赤着脚踝,站在黄昏的霞光里篦头,垂肩的长发丝丝缕缕地落下来,在手臂上披披拂拂,如同夜雨,看得我心疼不已——这万千烦恼丝,是为谁掉的呢?时局?爱情?事业?

远远近近有许多汽车喇叭仓皇地叫着;逐渐暗下来的天,四面展开如同烟霞万顷的湖面。对过一幢房子最下层有个窗洞里冒出一缕淡白的炊烟,非常犹疑地上升,仿佛不大知道天在何方。

露水下来了,头发在夜光里显得湿濡钢亮。爱玲转身回了房,我也跟着进去了。

回到上海的张爱玲,有种转世为人的悲凉,又好像是把魂魄丢在了温州,便如一朵脱水的鲜花,迅速地憔悴了。报纸上关于“汉奸”、“文妖”的声讨此起彼伏,一九四六年三月三十日上海《海派》周刊竟刊出《张爱玲做吉普女郎》的新闻,无中生有的凭空捏造,真是耸人听闻。

——于此种种,她只是沉默。她已经无力反驳。

一柄伞撑开着搭在阳台上,是在那里晾干一直忘记收的,她每每见了它便觉得刺心,想起自己在雨中撑着伞坐船离开温州的情形,忍不住眼里含了泪别转了脸不忍再看——然而一再地忘记收。

从前,她爱上他的时候,满心满眼都是他,还有等待、犹豫、伤心、彷徨、担忧、怜惜……把心里塞得满满的,几乎不胜重负;然而如今决意把他放下,心里空空的,却比从前更加沉重。

原来,爱他想他念他忧他已经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,与呼吸共存。要她放下这一切,那不是和让她窒息一样可悲吗?

春天在窗外澌澌地流过去,夏天在窗外澌澌地流过去,她都没有在意。

青春在书桌旁澌澌地流过去,生命也在书桌旁澌澌地流过去,她坐在书桌旁,可是写不出字来。

便在这时,黄逸梵第三次回国来了。

又是个雨天,爱玲和姑姑一起去码头接船,看着母亲颤微微地走下舷梯,就好像从乌云里走下来,穿着黑色的衣裳,戴着墨镜,整个人都被一种黑色的云雾笼罩着,比女儿还要瘦,还要憔悴。

张茂渊先迎上去,搀住逸梵一条胳膊,怜悯地说:“好惨!瘦得唷!”

爱玲站在一旁不做声,可是眼圈一层层地红了。然后,她走过去和母亲拥抱,都是默默地流泪——她们都失去了自己心爱的男人。

黄逸梵带回十七件行李,里面大多是皮件。她同美国男友维葛斯托夫一起去新加坡,本来是要做皮货生意的,然而维葛不幸死在炮火中,她独自在新加坡苦撑着,后来去了印度,做过尼赫鲁两个姐姐的社交秘书。

逸梵一行说,一行哭。爱玲听着,心惊意动——无论怎么说,她爱的那个人还活着,这便比什么都好。她忽然便原谅了他。也许,她从来都没怪过他,只是一直在等待一个原谅的理由。

她去了温州,终于明白自己这样一个人陪着他流亡天涯是不可能——太引人注目了。她总是那样若无其事,我行我素惯了的,完全不懂得小心避忌;而他也总不肯露出惧色来,跟她在一起时兴致一来就要免不了高谈阔论。连他们在旅馆里时,关着门谈讲,声音都传出去,引起隔壁的探问——他们两个在一起,想要销声匿迹太难了。即使没有范秀美,他也仍然不会带了她一起跑;即使没有范秀美,他也还是会遇见别的女人。

她又一次认命了。

《红楼梦》是怎么来的?——有一天,“轰”的一声,支撑着天穹的极柱倒了一根,于是天塌下来,地陷下去,谁也承载不了谁,谁也覆盖不了谁。天也不肯再“罩”着地了,地也不肯再“顶”着天,一切都乱了,火浆翻涌,民不聊生,天碎了,地破了,都疼得很,灰飞烟灭,生灵涂炭。女娲看不下去,于烈火如浆中炼就五色石,将天穹一块块补齐。补好了,却多了一块石头出来,随手扔弃——世间便这样多了一部《石头记》出来。

如今张爱玲的天空也塌了一块,也黑暗,也翻滚,也疼痛,也烧灼,可是,谁会帮她补呢?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胸腔空荡荡一个洞,兀自流血,却无人理会,惟有自己一手拿针,一手引线,一针一线地将千疮百孔缝补起来——补好了又怎样,仍是一颗“伤”了的心。

伤口仍在疼着,却已经又在挂念他了。在马路上听到店家播送的京戏,唱须生的中州音很像他的,她立刻眼睛里汪着眼泪。坐在桌边吃饭,想到他如今寄人篱下,饭菜吃在嘴里简直像吃纸,咽不下去。

张茂渊看在心里,不免心疼,冷冷地说:“没有一个男人值得这样。”她自己当年也是因为爱上了表侄,明知不会有结果,还是倾家荡产地帮他,为他花光了所有的钱。但是眼看同样的命运如今又落到了爱玲的头上,还是觉得痛心。

张爱玲到底完成了她预想中的油灯影里的重逢,然而情味全不是那样。她却没有恨,仍是一封又一封地写去长信:“你没有钱用,我怎么都要节省,帮你度过难关的。今既知道你在那边的生活程度,我也有个打算了,不要为我忧念。”又托人带去外国香烟和时髦的安全剃刀片。

胡兰成在书里写,香烟他抽了,刀片却一直不舍得用,包得严严实实——割不断,理还乱,是离愁,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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