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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 永远的海上花 第四节

每个人都会死去,但很少人可以选择死亡的方式。不不,我这里讨论的不是自杀,而是顺应命运的呼召,从容、淡定地面对死亡。

老人在死前便替自己准备好一切身后的寿衣、棺椁,选好墓穴,而后在家人簇拥下寿终正寝,是谓“喜丧”。只有真正有福气的极少数人才可以这样。

张爱玲,她不需要亲人,也不喜欢任何形式上的东西,她只想洁净地、洁净地死去,用最安静、用简单、最原始的方式。她已经七十五岁,够了。胡兰成也是在七十五岁离世的。

“到处都是传奇,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。”

她的人生是圆满的,即便有不完整的婚姻,没有后代,贫困孤独地客死异乡,死时身边连一个亲人也无——然而,她早已知道这一切,接受这一切,安排这一切,交代了这一切——如此,已是圆满。

《全集》完成了,《对照记》获奖了,还有什么事没做呢?

是了,得把文件准备好,免得人们忙乱,给人添麻烦。身份证、遗嘱,收拢在一只黑色手提包里,放在开门便可以看到的地方。

不喜欢做家务的她将房间彻底地做了一次清理,又再喷洒了一遍杀虫剂——她不能容许跳蚤来侵犯自己的身体。

杀虫剂的清冽的味道充满了房间,于是她又打开窗,让风和阳光涌进来,还有市声。

然而灰尘也一样会进来的吧?她犹豫一下,又关了窗,打开空调机。

然后,她在地毯上躺下来,闭上眼,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躺在海面上,那漂浮的云里写着她的寒香冷艳,而温柔的浪托着她的冰清玉洁。恍惚听见电车回家的“克林克赖”声,心里有一些感伤。天空里墨绿色的衣角一闪,是母亲盈盈的笑脸,她在这一刻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好小、好小,还是那个八岁时捧着《红楼梦》痴读、等待母亲回国的小瑛,她对着半空里轻轻说:妈妈,我来了。

“她生命里顶完美的一瞬,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,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,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……”

1995年9月8日,张爱玲的尸体被发现。

她死得相当安静,仿佛只是睡着了。衣衫整齐,神态安详,躺在门前的一方蓝灰色地毯上,身边放着装有遗嘱的黑皮包——她把一切都安排好了。而且,她穿的,仍是旗袍,赭红色旗袍!

她没有惊动任何人,是公寓管理员注意到这位老太太久不露面,引起怀疑,打电话又没人接,才通知了警方的。法医认为,死亡时间大约在一星期前。没有自杀迹象。

——当然不是自杀。饿死,应该是一种自然死亡。

最清洁的死法!也是最决绝、最有尊严的死法!

她把自己清理了,却在世界各地留下衣冠冢,处处开花,衣钵留香。

遗嘱执行人林式同接到电话随即赶到,看到这情景,微微惊讶,却并不伤恸——张爱玲不需要这个。他平静地接受了她的死,并愿意尊重她的意愿执行遗嘱。

然而世上的人仍不肯轻易放过张爱玲,不但蜂拥至洛杉矶公寓进行拍摄采访,且不住骚扰林式同及相关朋友,要求召开记者招待会、公开火葬日期、举行追悼大会等等。这其中便包括了那位嗜捡垃圾的戴文采,她拿出那络张爱玲的头发再次作为奇货可居,并且假夏志清之名声称应将张爱玲土葬。

林式同毕竟不是圈中人,他为了寻找宋淇,一时轻信将遗嘱示人,竟然导致内容外泄,见诸报端,引起轩然大波,不禁后悔不已。他终于发现,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,甚至不是张爱玲一个人的事,而是整个华人世界的大事。要想真正做到尊重张爱玲的遗愿,让她不被打扰地安然离去,竟是一件超乎想象的艰巨任务。稍一不慎,就会成为众口唾骂的千古罪人,将张爱玲再“谋杀”一次。

次日是中国的传统节日中秋节,月圆之夜。张爱玲写了一辈子月亮,却在月圆前殒落,这不可能不引起人们感伤的联想。是夜文人云集的“迎月诗会”上,人们不约而同地以各种方式表达了对张爱玲的悼念。

与此同时,各大媒体相继报道,各种悼念文章铺天盖地。这些,都给了林式同莫名的压力,他不得不向朋友们求助,并在九月十二日召集几位好友秘密开会,他们在这次聚会上通过了四项决定:

1、正式成立工作执行小组,即林式同、庄信正、张错、张信生四人,尽快遵照张爱玲遗嘱及意愿去处理她的身后事;2、纪念张之活动或研究,应与处理身后事分开。张爱玲专家们可以继续讨论作品或生平,但目前不想太多人参与执行张遗嘱的工作。一旦工作处理完毕,将会有报告说明处理过程,届时专家们亦可藉此报告再作评判或研讨;3、由林式同决定遗物之丢弃及保留,由张错负责对外发言。尽快火化及遵照遗嘱处理灵灰,不举行葬礼仪式;4、工作希望两星期内完成。

张错在《水般亮丽自然——张爱玲海葬始末》中详细报道了执行张爱玲遗嘱的全过程,心有余悸地称“有一股黑暗的力量,竭力推动公开悼念张爱玲女士的活动,四面八方,有如阴风冷箭。”“觉得好像和媒体在角力,好累。本来就没有什么好隐瞒,只因彼此立场不同,一方是尊重逝者意愿,另一方必须有所报道。”

9月19日清晨,张爱玲的遗体在洛杉矶惠捷尔市玫瑰岗墓园火化,没有举行任何仪式,火化时也没有亲人在场。然而9月20日一早,《世界日报》仍是报导了火葬现场及照片——媒体神通广大,还是有办法打探到火葬日期并且偷偷进入现场并拍照,且在报导中极力渲染张爱玲之死的“凄凉”,对林式同等人颇有责怪之意。

这令林式同十分难受,张错只得安慰他:求仁得仁,我们只是尽其所能,让爱玲女士潇洒地来,潇洒地去罢了。

两人又讨论了一回撒放灵灰之事,并谈及海葬当日鲜花、拍照、录像之事,商议开船、摄像的人选,均觉又伤感又担忧,不知道这回又会不会被媒体打扰。其实这时媒体早已知道海葬的打算,只是不知时间地点而已。林式同等人互相勉励要尽量保密,然而心下颇不自信——媒体无孔不入,实在是太可怕了!

9月30日是张爱玲的生日,林式同抱着张爱玲的骨灰盒,而张错带着两大袋红白玫瑰花,在码头与高全之(负责录像)、许媛翔(负责拍照)等会合,驶船入海。上午9点半,船长把引擎关掉,让船静静地漂在水上,所有人对着骨灰盒三鞠躬,然后念祭文。

林式同默然片刻,从船长手中接过螺丝起子,慢慢启开骨灰盒的金属底盖,然而就在这时,船身忽然开始剧烈地摇晃,林式同几乎站立不稳,要靠着张错的帮忙,才能努力打开骨灰包。在船长的示意下,他缓缓走向左舷下风处,在低于船舷的高度开始撒灰。一时汽笛长鸣,潮声涌动,灰白色的骨灰,随风飘在深蓝色的海上,同红白玫瑰花一起,渐行渐远……

其后,不是文人的林式同勉为其难地提笔撰写了《有缘得识张爱玲》一文,这是他不得不向世人做出的交代,也带着替自己辩白的意思——

“在执行遗书的任务时,对丧事的处理方式,大家意见特别多。怎么回事?张爱玲的遗书上不是很清楚地列出她的交代吗?她生前不是一直在避免那些闹哄哄的场面吗?她找我办事,我不能用我自己的意见来改变她的愿望,更何况她所交代的那几点,充分显示了她对人生看法的一贯性。她毕生所作所为所想的精华,就是遗书里列出来的这些,我得按照她的意思执行,不然我会对她不住!

她要马上火葬,不要人看到遗体。自她去世至火化,除了房东、警察、我和殡仪馆的执行人员外,没有任何人看过她的遗容,也没有照过相,这点要求我认为已达到了。

从去世至火葬,除按规定手续需要时间外,没有任何耽误。

她不要葬礼。我们就依她的意思,不管是在火化时或海葬时,都没有举行公开的仪式。

她又要把她的骨灰,撒向空旷无人之处。这遗愿我们也都为她做到了。”

——难为了林式同!

看着这一段文字,我们仿佛可以看见张爱玲含笑的脸,在缤纷如霞的红白玫瑰花瓣间载浮载沉,这多么像她至爱的《海上花》开篇的意境。

她来自上海,回归海上。如果有人乘轮船穿过大海,看到水面上莲花盛开,那便是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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